形而上学之死

​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新约 · 约翰福音》12.24

​ 以下发表的,是我在过去十五年里进行哲学实践积淀下来的思想。它们涉及多种哲学:希腊哲学、基督教哲学、近现代西方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国哲学,等等,这些不同的哲学构成了一个哲学体系。假如你是一个哲学学者,相信你能体会到这个体系的优美,它与任何一个别的体系没有本质冲突,而假如你是一个新手,那这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哲学入门文章,最好的哲学著作就是最好的启蒙读物。

​ 我数次尝试用严肃严谨的方式完成写作,然而都失败了,我想我在这点上是不会成功了,所以我选择按照杂文的形式进行写作。一是,哲学终究始于假设,如果你问我为什么 1+1 等于 2 而不是 3,我是万万答不出来的,谅我实在没有兴趣和精力去学习证明 1+1 等于 2 的技巧;二是,我认为哲学向来是面向大众的学问,轻松简单总好过严肃冗杂;三是,思想的权威并不来自论证过程,既然我确信哲学必定会向着这个体系发展,就也实在提不起劲来完善整个论证过程,在我看来这纯粹是在和同行较劲,没太大意义。四是,我不坚持我对文中思想的所有权,我只想单纯地与读者分享思维的快乐,会有很多论点是别人提到过但我不知道的,我就不浪费时间一一溯源了。

​ 首先讨论一下哲学是什么这个话题。

​ 哲学从诞生起到现代,其内涵已经有了不少变化,我将尽量从不同角度多方面探讨到底是什么使哲学成为哲学,见微知著,一个哲学家在回答哲学是什么时,就已经能够从中瞥见其哲学思想的全貌了。

​ 哲学,说白了,和其他学科没有多少不同,都是用某些原则组成一个囊括某些存在的体系,并借此把握这些存在,只不过哲学的对象是其自身,故哲学家们会一致认为哲学的研究方法为反思,认为哲学的存在方式表现为哲学史。

​ 哲学的研究对象是其自身,这句话看起来十分让人费解。可以换一种说法,哲学的研究对象是能动性,但当我这么说时,好像能动性就作为一种单独的客体被提取出来,单独拎在一旁了,能够被理解为“人的认识活动和认识能力”进而可以通过科学手段进行解答了,这是一种狭隘的理解。更准确的理解是,“研究”这个行为也是一种能动力量,而进行哲学研究,就是在为能动性赋予能动性,我们在运用我们的能动性推动我们对能动性的认识。

​ 希望读者能够体会到这是一种不同于传统科学研究的动态的认识过程,举个例子,当我们认为哲学研究的是“人的认识能力”时,我们就会倾向通过科学手段进行研究,比如研究大脑构成相关的神经科学,此时,被研究的客体和进行研究的主体是分离的,而当我们认为哲学研究是在为能动性赋予能动性时,就能够获得更宽广的探讨空间:

  1. 用能动性推动能动性,可以想象,最终能够得到的就是无法继续提升的纯粹的能动性,这就是“上帝”概念的本质。
  2. 每个人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能动性,显而易见,我们会运用我们的能动性推动自身能动性的增长,最典型的就是赚钱行为,这就牵扯出了“境界”问题,因为并非赚钱越多就越自由,可能反被金钱绑架。
  3. 你可以成为别人能动性的一部分,别人也可以成为你的能动性的一部分,每个人尝试推动别人成为自己能动性的一部分,这就是社会的本质。这就牵扯出了“人的存在”问题,“自我意识”的基石就是对自身能动性的认识,“我”就是在人与人之间能动性的交互中形成的,所以说人是社会动物,因此,会说哲学是在回答类似“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问题。在这种人与人的交互中,别人的能动力量既可能帮助了自身能动性的增长变化,也可能构成了对自身来说的枷锁或牢笼,甚至一个人的能动性会完全被另一个人所摆布,也就是鲁迅先生所称的“人吃人”,“自由主义”和“集体主义”代表了这种永无停歇的斗争的两极。
  4. 我们的所有认识都是大脑活动的产物,也就是能动性的产物,所以会说哲学是以世界总体为对象的,又说哲学所研究的问题和得出的结论是普遍性的。
  5. 能动性在物质层面表现为“产品”,也就是马克思所着重的“生产力”,劳动的过程是运用能动性的过程,凝结在商品中的是能动性,所以我们能够说,除了代表物质生产力的粮食钢铁外,我们还需要精神文化产品,两种产品所构成的整体才能代表一个民族或国家塑造的能动性整体形象。
  6. 别的动物也有自己的能动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能动性,从这个角度讲,它们与人类并没有本质不同,有些动物也能进行工作并很好地融入我们的社会,比如警犬导盲犬,所以我们要收起那种傲慢。
  7. 语言哲学,研究的是局限于语言的能动性,并希望借此规范更大范围的能动性。不过可以被言说的一切都是片面的,就如维特根斯坦指出了语言的局限性,进一步转向依赖场景的日常语言分析。

​ 聊完哲学的研究对象之后,再聊一聊哲学的研究方法。

​ 我们已经知道,哲学就是为能动性赋予能动性的过程,那么,对于哲学最重要的就是对能动性最初的假设,黑格尔的描述十分形象:“哲学的开端是一个假设,并且该假设必须在哲学体系发挥的过程中,亦即包括一切特殊原则在自身之内的过程中,转变为终点,成为最后的结论,当哲学达到这个终点时,也就是哲学重新达到其起点而回归到它自身之时,这样一来,哲学俨然就是一个自己返回自己的圆圈。”我们可以知道,“一切特殊原则”就是能动性的所有产物,如果我们对能动性的假设,不能包含能动性的所有产物,那么这个假设自然是不正确的,能够自己返回自己,这是一个哲学体系能够立足的基础。

​ 我会说,当一个哲学体系能够自己返回自己时,这个哲学体系就成为了一种形而上学。在我这里,“形而上学”带着一种悲观贬义的色彩,如果某个形而上学能够解释某个人接触到的所有存在,这个人就有可能信奉这个形而上学一生,也就是说,宗教乃至邪教,究其本质都是一种形而上学。从正面的角度看,形而上学构成了立身之地,是彼岸;从反面的角度看,生活在彼岸上的民众容易丧失自我思想,成为乌合之众,乃至成为屠夫。以前的哲学界惯认为伊始于古希腊的西方哲学与宗教是完全相悖的,但二者实为一丘之貉,只不过古希腊哲学与大众生活相距甚远,所以在初次争锋中成为了失败者,而在近代交锋获胜之后,最为崇尚理性和进步的日耳曼民族继而却发展出了纳粹主义,我想表达的是,凡是形而上学都有可能发展为宗教。

​ 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形而上学有着高下之分,较高级的形而上学所囊括的存在比较低级的更多,可见黑格尔的论述:“哲学的每一部分都是一个哲学全体,一个自身完整的圆圈。但哲学的理念在每一部分里只表达出一个特殊的规定性或因素。每个单一的圆圈,因它自身也是整体,就要打破它的特殊因素所给它的限制,从而建立一个较大的圆圈。”也就是说,哲学的发展是打破一个较低级的形而上学,转而建立一个更高级的形而上学,进一步说,哲学必然要发展为形而上学才能取代原本的形而上学,“屠龙者终成恶龙”,这就是哲学遇到的大麻烦。针对这种麻烦,不同的哲学家有着不同的反应,有的希望通过拒斥形而上学来逃离怪圈,结果要么是虚无主义,要么是削减了自身的力量而影响甚微;有的不堪其扰,选择拥抱形而上学不再“屠龙”;有的选择专注过程,比如加缪所描写的“西西弗”,诸神处罚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惩罚,但西西弗告诉我们,最高的虔诚是否认诸神并且搬掉石头,我们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这是一种恢宏的幸福,萨特更近一步,将这种过程深化到日常生活中,“对萨特而言,觉醒的人,既不是在咖啡馆和公园盯着东西看的罗冈丹,也不是像汤姆 · 索亚粉刷篱笆一样假装快乐地把石头推上山的西西弗,而是一个有目的地去做事,而且对所做之事的意义充满信心的人,是一个真正自由的人。”我认为萨特的哲学结论已经充分正确,所缺少的是哲学核心,深入认识论和本体论的哲学核心。

​ 另外,有不少中国学者认为哲学的进步需要依仗中国哲学,这是很自然的想法,对于中国学者来说,会同时接触中西方两大哲学体系,而这两种形而上学目前只是简单并列在一起,势必需要有一个将二者有机结合的形而上学诞生。

​ 扯远了,上面进行假设的方法就是哲学的研究方法,因此软件工程师认为编程与哲学十分相似是正确的,学术研究型博士学位的名称为 Doctor of Philosophy 也是十分恰当的。

​ 进一步细分,寻找假设时有两种方法,加法和减法,以加法为主时,其构建的主体的能动性趋于无所不能,典型的就是以“上帝”为核心的西方哲学,着眼于未来,以减法为主时则相反,典型的就是印度哲学,黑塞在《悉达多》中形象地展示出了这一点,正是因为这种可加可减,哲学才是一种智慧之学。中国哲学同时注重加法和减法,讲究阴阳结合,既不过度乐观又不过度悲观,相较前两者我认为中国哲学更有智慧。

​ 下面要讨论的是哲学体系的核心,也就是本体论和认识论的问题。

​ 马克思认为意识是物质世界在人脑中的主观映像,这是正确的,但他最终得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结论,这是错误的。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是唯心主义或是唯物主义,都是偏颇的,这种偏颇在西方哲学伊始时就埋下了祸根,因为他们认为最高原则是唯一的,所以西方哲学在多个世纪一直在进行无所谓的斗争,企图把两个不同的领域融合为一,但这实是不可能的,下面阐述原因。

​ 马克思将我们对本体的构想总结为物质的概念,并将其与时间、空间、运动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他的本体论,认识论是附属于本体论的。从现代的角度看,这是基于牛顿绝对时空概念的本体论,客体的运动与主体无关,也就是本体论不受认识论的影响,而在现代,相对论与量子力学都与观测者有关,也就是说客体的运动与主体有关,马克思的过时理论需要与时俱进,本体论不能离开认识论来讨论。

​ 为了辅助理解,我借助数学的语言来表达,本体,是以时间 t 为自变量的微分 df(t),而物质世界是由微分累积成的积分 f(t)dt。 我用微分来表示本体是为了说明本体无法捕捉的瞬时性,是世间万物同时在发生变化的当下,也可以称作实在,对于实在,我们无法讨论时间、空间、运动,它就像是一个切片,只不过是最新的那个,并且世间万物都仅仅存在于这个切片,就像昨天的你只存在于想象中一样,上一个切片也并不实际存在。我们的大脑能够纪录并存储比对这些切片,因而才有了运动、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个人大脑的实在的累积,构成了附属于个体的精神世界,包括对多个切片进行组合构成现象,对现象的意向,也就是客体 fa, b, ...(t)dt,对客体形成的知识 fa, b, ...(t),根据知识对实在的预测 dfa, b, ...(t) 以及根据预测做出的反应。

​ 我们不能直接认识实在,因为大脑处理信息总有滞后性,只有经验到实在,在实在转变为现象之后才能认识,也就是说,客体是附属于精神世界的,而不是本体世界。冯友兰先生曾说过:“哲学最终不得不思索在逻辑上不可能成为人思考的对象。”因为他认为思想者无法同时是思想着的主体和被思想的客体,现在我们知道,思想着的主体属于本体世界,被思想的客体属于精神世界,由于精神世界总是滞后于本体世界,所以思想者可以同时是思想着的主体和被思想的客体。此外,也只有思想着的主体处于本体世界,所以贴合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而本体世界显然也贴合康德的“物自体”概念。

​ 进而我们可以知道,精神世界中存在两种客体,一种是形而下的客体,亚里士多德称之为质料,另一种是形而上的客体,亚里士多德称之为形式。两种客体最本质的区别是,形而上的客体在时间上是不连续的,比如昨天我骑车上下班,而今天我坐公交车上下班,形而下的客体是连续的,就像太阳会在每天早晨从东方升起。真理是对未来的一种预测和把握,就像我们能够依据万有引力定律预测月亮的运动,对于形而上学领域同理,哲学家也希望能够发现真理进而准确预测把握,马克思就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认为知道了一个人的阶级就一定能把握其思想,显然这是一种独断论,形而上的客体的运动十分复杂,也难怪萨特认为马克思缺乏对人的认识。

​ 下面简单讲一下“理性”。

​ 西方哲学共有三个大阶段,第一个阶段从泰利斯,苏格拉底等人到柏拉图,进而到苏格拉底,最后发展为基督教哲学;第二个阶段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康德,进而到黑格尔,最后发展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第三个阶段从存在主义流派开始发展至今。

​ 第一个阶段,西方哲学形成了以“上帝”与“天堂”为核心的哲学体系,这种幻想最终由于黑死病等天灾人祸而破产,人们开始寻求主动应对困难,文艺复兴开始,一直到了科学萌芽。

​ 第二个阶段,科学的诞生吹响了反击的号角,理性主义诞生。关于理性有两个要点,第一是对“上帝”的批判,把上帝拉下神坛,第二则是人要靠自己成神,理性之路就是人成神之路。理性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达到巅峰,绝对精神的概念令人如痴如醉,马克思借助笼统牵强的论断,将绝对精神转为历史唯物主义,彻底确立了理性通往天堂的道路。

​ 第三个阶段是对第二个阶段的发展,理性破产之后,一条路是深化批判,这条路形成了存在主义,造成了西方的虚无感,另一条路是贴近科学,这条路的代表是分析哲学,因人工智能的复苏而兴盛。

​ 谈谈“自由”。

​ 自由来源于对不自由的超越,而不自由来源于自由,这是能动性的本性。自我在设定自身的同时设定了非我,当你认识到什么是能动的同时就会认识到什么是不能动的。自我与非我统一,一方面是讲自我追求对非我的统一,也就是能动性的不断增长;另一方面,自我与非我本为一体,消解自我的同时可以消解非我,这是另一条统一的路径。前者是西方哲学的道路,后者是印度哲学的道路。这两条道路在中国哲学看来都是不够彻底的,西方哲学过于追求自由反倒成了自由的奴隶,但凡理论出现漏洞就会陷入虚无,印度哲学则会导致反智与保守,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中国哲学所追求的“内圣外王”的“圣人”,才是真正的自由。

​ 深入个人,自由来源于能动性的可塑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正是这种可塑性造成了形而上客体的复杂性。某些论调在宏大叙事的层面看是较为正确的,比如马克思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当谈及具体的人时,这些论调就失去其权威了,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这也是后现代主义所重点提及的拒绝宏大叙事,当以统计学的宏观视角看待具体的人时,就成了一种成见,一种异化。

​ 另外需要提的是,修养哲学和科学研究不同,科学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来发展的,后来的科学家总比早先的知识储备更丰富,因为他们面对的客体是固定的。哲学不同,每个人有着自己独特的视角,有着独属于每个时代每个社会每个人的问题,并不是新时代的人就一定比过去的人哲学修养高,可以说每个高中生的物理学储备都高于亚里士多德,但并非每个人的哲学修养都高于孔子,人唯有自渡,其他人爱莫能助。

​ 一个社会幸福与否,经济基础并不起决定作用,甚至上层建筑也没有决定作用,起决定作用的是整个社会每个人的哲学素养。社会更富有却不一定更幸福,资本主义社会也不一定比原始社会更幸福,最重要的是你如何对待他人和他人如何对待你。如今,彼岸越加虚无飘渺,好似我们每个人都落在了海里,受虚无统治,永远没有返回陆地的那天,但并非就只能束手无策了,我们还有他人,我们可以互相托举,我相信,这就是我们所一直追求的真正的彼岸。

​ 哲学的趋势是去中心化,但是,这种趋势并非哲学发展的本意,在去中心化的过程中,我们感受到的是自身力量的流失,是哲学的虚弱,是对西西弗式宿命的无可奈何。哲学总是求超越,求自由的,如何应对去中心化的趋势,是当代哲学最核心的问题。

​ 既然我们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矛盾导致的西方哲学的崩溃,那不妨换一种角度,以去中心化为中心来看待哲学。就如牛顿经典力学体系无法解释“光速不变”这一现象,而爱因斯坦却转而以“光速不变”为核心发展出相对论一样,我认为,哲学本身就在朝着去中心化发展,也就是说形而上学本身在追求自身的死亡。形而上学之死,带来的不是虚无,而是自由与解放。

​ 当然,不存在某种秘籍,能够让每个人看过就养成批判的能力。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斗争,只能依赖启蒙教育,一棵树摇动另一棵输,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